我觉得ChatGPT在中国受到大规模关注有一个原因经常被低估它可能是过去十几年里少数几个普通人第一次用就能明显感觉到“技术变了”的产品。以前也有很多AI。语音识别是AI。推荐算法是AI。手机拍照里的计算摄影也是AI。但普通人感受不到。你刷抖音的时候不会突然想“这个推荐算法的神经网络真厉害。”ChatGPT不一样。你第一次打开它只需要做一件所有人都会做的事情打字。然后它真的开始跟你聊天。这种冲击力太直接了。ChatGPT最厉害的地方是几乎没有学习成本以前想体验一个所谓的“前沿科技”经常需要先学习半天。AI绘画要学Prompt。编程工具要懂代码。本地模型还要研究显卡、环境、部署。ChatGPT刚出来的时候就一个聊天框。你问帮我写一封辞职信。它写。给我解释一下相对论假设我是一个初中生。它解释。帮我写一个Python爬虫。它也写。甚至你完全不知道Prompt是什么都能用。这其实非常重要。很多技术不是不厉害而是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它真正厉害的地方。ChatGPT把AI能力压缩成了一个人人都会使用的界面聊天。所以它传播起来特别快。第二个原因我觉得是中国本身就有特别庞大的“知识工作者”群体学生。程序员。老师。运营。设计师。自媒体。电商。产品经理。研究人员。办公室白领。这些人每天都在干什么写东西。查资料。整理信息。做PPT。写代码。写邮件。写报告。翻译。做方案。而ChatGPT最开始恰恰就特别擅长这些事情。所以它不像VR眼镜那样“很酷但我不知道买回来干什么。”ChatGPT属于你打开5分钟基本就能想到它可以帮自己干什么。程序员看到它会想到写代码。学生看到它会想到学习。运营看到它会想到写文案。外贸看到它会想到翻译。老师看到它会想到备课。几乎每个知识工作者都能迅速把它和自己的工作联系起来。这就非常容易形成全民讨论。还有一个特别现实的原因中国人本来就很卷效率这个可能说得有点俗但确实存在。一个东西如果只是“好玩”在中国互联网可能火一阵子就过去了。但如果一个东西能提高效率。赚钱。找工作。降低成本。做副业。那传播速度会完全不一样。ChatGPT刚火的时候我印象特别深的一类内容就是“ChatGPT会不会让程序员失业”“以后还需要学英语吗”“大学生还能不能写论文”“哪些职业最容易被AI替代”“怎么用ChatGPT赚钱”你会发现大家关注的根本不是Transformer结构。大家关注的是“这个东西会不会影响我的饭碗”一旦一个技术开始和就业、收入、教育产生关系它就不再是科技新闻了。它会变成社会话题。而且ChatGPT出现的时间点也很巧2022年底以前大多数普通人对AI的印象其实还比较抽象。AlphaGo很厉害。但你又不下围棋。自动驾驶很厉害。但你也买不到真正全自动驾驶的汽车。AI识图很厉害。但和普通人的工作关系不大。ChatGPT第一次让很多人产生了一种感觉AI不是未来的东西它今天就能帮我干活。这两个感觉差别非常大。以前讨论人工智能“未来AI可能会……”ChatGPT出来以后“我昨天已经让它帮我写了……”从“未来时”变成“现在进行时”。我觉得这是ChatGPT真正破圈的原因之一。ChatGPT在中国还有一个很特殊的传播效应越不方便用大家越想知道它到底有什么这个现象其实挺有意思。ChatGPT并没有正式面向中国大陆提供服务。按道理说一个注册、访问、支付都不方便的产品应该很难在国内形成这么大的影响。结果反而出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不会用的人在问“ChatGPT到底是什么”会用的人在研究“ChatGPT怎么注册”用上的人在研究“Plus怎么订阅”程序员又开始研究“Codex怎么用”这种门槛反而给它增加了一点神秘感。尤其早期各种视频不断展示让ChatGPT写论文。写代码。通过考试。写商业计划。普通人看到以后自然会产生一种心理“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厉害我也想试试。”然后开始到处找教程。某种意义上这反而进一步放大了传播。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ChatGPT把AI从“功能”变成了“对象”这个区别我觉得挺有意思。以前手机里面其实早就有AI。但它藏在功能里面。你拍照的时候AI优化照片。你打字的时候AI预测下一个词。你刷视频的时候AI推荐内容。你不会觉得自己“正在使用人工智能”。ChatGPT第一次让AI本身站到了前台。你会说“我问一下ChatGPT。”“我让ChatGPT分析一下。”“我让ChatGPT帮我写。”慢慢地ChatGPT甚至开始变成一个动词。这其实和当年“百度一下”很像。一个产品一旦变成某一种行为的代名词它的影响力就已经超出普通软件了。后来国内大模型集体出现又把这个热度放大了一遍ChatGPT火了以后国内厂商几乎全部开始进入大模型。文心一言。通义千问。豆包。Kimi。DeepSeek。腾讯元宝。各种产品开始密集出现。结果就是本来不知道ChatGPT的人也会因为国产AI开始接触大模型。而大家讨论国产模型的时候又不可避免地会问“和ChatGPT比怎么样”于是ChatGPT慢慢变成了一个参照物。就像以前讨论智能手机总有人问“和iPhone比怎么样”讨论新能源汽车“和特斯拉比怎么样”现在讨论大模型“和ChatGPT比怎么样”当一个产品变成整个行业的比较基准以后它的名字自然会被反复提起。但我觉得真正让ChatGPT持续受到关注的还是它一直在变化如果ChatGPT从2022年发布以后一直只是聊天机器人我觉得热度早就下去了。问题是它后面不断加入新的东西。更强的推理。图片理解。语音。联网搜索。文件分析。Deep Research。图片生成。Codex。各种Agent能力。所以用户会不断重新问“现在ChatGPT又能干什么了”早期ChatGPT最震撼人的能力可能是“它居然会写文章。”后来变成“它居然会看图片。”再后来“它居然能分析几十页PDF。”现在越来越接近“它能不能直接替我把这件事情做完”这才是我觉得ChatGPT真正值得关注的地方。中国用户对生成式AI的关注其实后来已经不只是网上热闹这个趋势从数据里也能看出来。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发布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应用发展报告2024》显示截至2024年6月国内有3.5亿人表示听说过生成式AI产品约2.3亿人表示实际使用过其中20—29岁网民的使用比例最高。也就是说ChatGPT带起来的这波东西后来已经变成一个真正的大众互联网产品类别。它不再只是程序员和科技爱好者讨论的话题。所以如果问我为什么ChatGPT在中国会受到这么大规模的关注我觉得并不是因为大家突然都对人工智能产生了兴趣。大多数人其实根本不关心什么大语言模型、参数量、Transformer。真正让大家感兴趣的是第一次有一个AI让普通人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工作方式可能会发生变化。以前的技术革命离普通人都有一点距离。云计算很重要。芯片很重要。5G很重要。但普通人很难在一天之内理解它们到底改变了什么。ChatGPT不一样。你给它十分钟。让它帮你写一封邮件。分析一个Excel。解释一篇论文。修改一段代码。写一个方案。你马上就知道这个东西以后可能真的和我有关系。我觉得这才是ChatGPT在中国受到大规模关注最根本的原因。大家真正关注的从来不是ChatGPT这个聊天框。而是聊天框背后的那个问题如果电脑开始能够理解我的要求并且越来越多事情可以直接替我完成那我现在的学习方式、工作方式甚至职业本身以后会变成什么样这个问题到今天其实都还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