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m Marshall的《The Power of Geography》贯穿着一个看法地理是牢笼山脉、河流、海岸、纬度不动声色地把一个国家的选择框死。广播大概是把这套道理体现得最直白的领域之一——一个信号能不能到你耳朵里常由海水、山脉、纬度、距离先定下来。但广播还有另一半是这本书里少见的它能挣脱地理短波借那层没有国界的电离层落在任何一条国界的另一侧。这个系列顺着这本书的读法挑几个地理与电波交汇的地方一处写一篇。本文写萨赫勒多数人靠收音机认识世界的地方频率换了讲话的人是件大事。在布基纳法索法国国际广播电台RFI每周有超过四成的人在听意见领袖里超过七成在尼日尔它的听众约190万接近全国人口的五分之一靠的是7个调频台、几个短波频率和三个卫星频道另有约四分之一的人看France 24。这是法国的声音在萨赫勒的分量。然后这个声音被一个国家接一个国家地关掉了。为什么广播在这里是主媒介萨赫勒是撒哈拉沙漠南缘那条横贯非洲的半干旱地带马里、布基纳法索、尼日尔都在这条带上。这里人口散、电网稀、识字率低、城镇之间动辄几百公里没有信号。在这样的地方多数人了解外面的世界靠的还是收音机——它便宜、费电少、不识字也能听一台干电池收音机在没有电网的村子里照样响。上面那些两三成、四五成的收听比例正是这么来的广播在这里不是怀旧是主媒介。正因为它是主媒介谁的声音在频率上就成了一件有分量的事。这几年萨赫勒的政治地图在重画重画的痕迹同样落在了收音机的刻度盘上。频率上的驱逐2020年到2023年马里、布基纳法索、尼日尔接连发生军事政变。三国随后组成萨赫勒国家联盟把驻扎多年的法国军队赶走转而向俄罗斯寻求军事和安全支持。军队的换防看得见另一场换防发生在同一条时间线上法国的声音被一台台从频率上关掉。▲图红色为萨赫勒国家联盟三国——马里、布基纳法索、尼日尔。军队、外交、电波都在沿着这条线一起换防。2022年3月马里军政府封停RFI和France 24起因是它们报道了马里军队涉嫌的暴行军政府否认并把RFI的报道类比成卢旺达大屠杀期间煽动仇杀的千丘自由电台——这是相当重的指控。同年12月布基纳法索以RFI传播恐怖头目的恐吓信息为由暂停了它的落地此后又停掉France 24和TV5Monde。尼日尔在2023年政变后切断了RFI和France 24到2026年5月尼日尔一次性暂停了包括France 24、RFI、法新社、TV5Monde在内的九家法国媒体理由是它们反复传播可能严重破坏公共秩序、国家团结、社会凝聚力和共和体制稳定的内容。官方给的理由大同小异都指向公共秩序与国家稳定被封的一方则称这是压制新闻自由。孰是孰非各执一词。但有一件事清楚在一个广播是主媒介的地区把每周覆盖四成人口的境外电台关掉不是文化姿态是实实在在切断一条信息通道。频率不会空着关掉一个声音频率不会一直空着。法国媒体退出后俄罗斯的媒体资源正大规模往这块地方补而且补得有章法、有预算。一个叫非洲倡议的机构在2023年9月成立——就在瓦格纳创始人普里戈任坠机身亡一个月后被外界视作俄罗斯在非洲信息行动的主要抓手。它在瓦加杜古和巴马科设了办事处在马里资助起一所新闻学校还把当地记者一批批组织到莫斯科做媒体参访。俄式的俄新社、RT则用当地语言报道本地事务。有调查统计仅2024年6月到10月就有近650篇稿件被投放进西非各家媒体每篇的报酬据称在250到700美元之间内容清一色反法、反乌克兰挺俄罗斯、挺萨赫勒国家联盟。配套的俄罗斯之家也一路铺开马里2022年6月、布基纳法索2024年1月、尼日尔2024年10月。在军队换防的同时电波和舆论也在换防。▲图同一条刻度盘讲话的人从法国换成了俄罗斯连稿子从哪里来、按什么价钱写都换了。谁的节目在当地的频率上、当地人每天听到的是谁在讲述这个世界是一个比派驻多少军队更贴近日常的势力范围标志。军队驻在营地里多数人一辈子见不到广播每天在厨房、在集市、在田间地头响着塑造的是最日常的认知。萨赫勒这场从法国转向俄罗斯的调整落在地面上是驻军的进退落在收音机上就是刻度盘上换了讲话的人也换了讲话的稿子从哪里来。谁在播音谁就在场地缘政治的重新站队在萨赫勒不只是军事和外交的事也是广播的事。在一个多数人靠收音机认识世界的地方谁掌握了发射和频率谁就掌握了大部分人每天听到的版本。法国在萨赫勒的退场是军队撤走也是那个每周覆盖四成人口的声音被关掉。空出来的频率很快有人补上而且是带着新闻学校、媒体参访和一篇篇按价投放的稿件补上的。对这条半干旱地带上的普通人来说世界是什么样、该信谁很大程度上仍是从那台干电池收音机里听来的。军队来了又走收音机一直开着——真正每天在这里在场的是谁答案往往就在他们拧开收音机、听到的第一个声音里。